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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涌 反智的书生

好书推荐 in 读书/书评 三十年前,从“寡妇班”考上北大

2010年02月05日 1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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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批判》选载

1979年考上北大,是我一生最大的“优胜记略”。这一“优胜记略”,对比起我考上之前那副没有出息的样,就更显得特别“优胜”了。
 

我从小不是个好孩子,从来不好好读书,父母说我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气”,觉得上面的哥哥和下面的弟弟长大都没有问题,要操心的就是我一个人。记得初中毕业时考物理,当时学校还是文革时代的教学,开卷考试,题目有6道,全是书上的例题。只要你从书中找到那6道题,抄下来,就算100分了。但是,这样的考试,我居然才得60分。因为我从来不看书,不知道例题在哪页。就这么块料,别说考北大,按说根本就不应该上大学。

  不过,我那时突然有个男孩子的青春期觉醒,一上高中就知道读书了。我的心理大概和一般孩子不同,或者说不太正常。记得六、七岁在北京海淀区的花园村住时,偶然跑到家后面的农地,看到了一个农家的葬礼。那简单地说就是埋棺材,有人哭得撕心裂肺,十分恐怖。当时的震撼,影响了我的一生。我突然意识到,总有一天,我也会是这个下场,被埋到深深的地下,一下子就被生命的虚无和恐惧所征服。当时是否父母正在下干校已经记不清了。其实即使他们在,也是早出晚归,根本没有时间和我在这方面交流。童年的孤独实在可怕。我被死亡的前景折磨了很长一段时间。晚上睡不着觉、做恶梦,甚至从床上滚下来……由此开始了一场面对死亡的挣扎,至今也没有结束。

  记得大学毕业后在《北京晚报》当记者,跑去采访李泽厚。李先生不是个很健谈的人,不过有一句话让我终生难忘:“当人意识到死的时候,才感到真正在活着”。我听了浑身一振,小时候对死亡的恐惧全回想起来了。确实,当人意识到死亡后,对生命就有一种迫切感,甚至可能有一种使命感。我虽然从小不成器,但这种感觉一直在我的挣扎中伴随着我。我知道没有人会注意我,没有人会瞧得起我,但我自己不能辜负这一生,我要做出一番事情来让世界记住。这种劲头,一上高中就突然引起了人生的觉醒。

  当然,这种觉醒也并非没有外在刺激。那时我们突然被告之:高考将恢复!考上了就上大学,考不上就继续插队(其实后来考不上的也没有插队)。刚刚“觉醒”的我,什么事情都要思考。这么宝贵的生命,又怎么能错过大学呢?我开始读书了。

  那是个“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时代。其实这话是“文革”前“17年”留下的。我们那时候的学生和家长都对之深信不疑,觉得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要学就学数理化。可是,我对这些一点兴趣没有,一想到一辈子搞技术,就觉得灵魂里空荡荡的,寒冷得浑身发抖,喜欢的就是文史。说实在的,这种心情,实在也说明了我们的教育的问题。一个青少年时期的孩子,内心最关注的是生命意义的问题。但是,我们的教育哪里管这一套?教育就是让你成为干某件事情的工具。这也是当时越是“有用”的专业越让我感到空虚的原因。所以,当时文理分班,我毅然上了文科班。

  这一举动,首先惹急了家长。父母连续彻夜开家庭会议,要求我学理科。在他们看来,文科一是没用,二是危险。这是那代政治运动中过来的人的普遍心态。当然还有另一层面,是我自己看出来的。当时,好学生都上了理科班,学不好的人才去文科班。父母都是国家机关干部,同事彼此之间其实也很好面子,在孩子上暗中比来比去,竞争激烈。说自己的孩子上文科班,怎么说得出口!

  我本想在学校压力会小一些。但真到了文科班一看就傻了:五十多人的班,就三个男生。我们因此很快就被称为“寡妇班”(我实在要为这种称呼向当时的女生道歉。那时男女授受不亲,男生也不懂得尊重女生,总想办法捉弄)。同学谁还把我放在眼里!况且,我当时的学校是一四五中,“文革”期间由小学改的,质量不太好。和平里的一七一中,则是高考明星,那里的文科班也许还是正经人去的地方。我在一个破学校上个“寡妇班”,怎么能指望人家不把我看成个“混儿混儿”。

  不过,我没有寻求转学的机会。我在班里鹤立鸡群。老师都对我说:“你看,我们学校是不好。但文科方面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你们三个人身上。到了一七一,你不可能被老师这么重视。”当时我心里也知道,除了我和两个女生,班里没有别人能上大学,老师确实心思全在我们身上。另外,我特别喜欢那位满嘴口音的语文老师。他叫叶向忠,后来才知道他是北大1949年后的第一任党组书记,北大中文系的乐黛云教授还提起过他。他因为在政治上犯了错误,被发配到中学教书。他古文非常好,满腹经纶,也很喜欢我。所以,我没有转学。另外,父亲还托同事帮我找了一个某大学(好像是钢铁学院)附中的黄河老师业余给我补作文。他好像也是个“坏分子”之类,过去在国民党的什么报纸里干过,自然除了教书不可能有别的前途。如今想想实在是感叹:那年月人家真心实意喜欢聪明好学的孩子,白教你,而且无微不至。可惜我自己不知道珍惜。后来一忙,和黄老师断了联系。现在写了这么多文章和书,也真想问问他的见解。我能肯定他会为我高兴的。

  高考那天正值酷暑。我按父母老师的嘱咐,没有骑自行车,乘公共汽车到了考场。这是怕太紧张出事。我们和一七一中学的学生一个考场,甚至同样的教师监考。我在考场入口远远望着一七一的学生,敬畏得不行:人家一个个全像有大学问的人,我自己则是地道的“小屁孩儿”,实在不是对手呀!第一场是语文,刚刚开始不一会儿,坐在我前面的一个女生(我当时判断很可能是一七一的)就昏倒被抬出去,气氛紧张异常。我倒由此士气大振,下笔如飞,提前半小时交卷。那时我为了“中举”是多么自私冷血呀!我注意到,监考老师见我这么快交卷,脸上掩饰不住地吃惊,并且凑到一起看我的卷子。

 

 

  到下一场,我似乎一下子获得了“主场优势”。监考老师对我特别客气,特别勤快地给我递冷毛巾擦汗。我心里马上明白,她们看了我的语文卷子,我肯定做得不错,她们把我当个大人才保护呢!这是那个时代的典型风气:老师见了好学生,甘心情愿地服务,从来不想什么回报。

  我借着这种“主场优势”舒服地考完,不久分数下来:408分。那年是先考试后填志愿,我开始还不知道这分是高是低,后来听说连一七一中也没有一个文科四百的,老师都说我高得不得了,一定要报北大。我心里没底,妈妈马上陪我到北京市招生办去问我的成绩到底在什么位置。记得那天屋子里很多人,都问的是大同小异的问题。主管人员很耐心对我说:“看看,成千上万的考生,怎么可能知道你排第几?就是大概的情况也不可能知道,我们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他见我们黏着不走,干脆就问:“你说你考了多少分吧。”“408。”此言一出,那人马上一惊,全屋子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我的身上。“我马上查一下。”他态度变了,翻了一下档案,然后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北京市今年文科过400的只有15位。你想报考哪个学校大概都没有问题。”我和妈妈一下子都傻了。范进中举呀!那办事人员似乎还不过瘾,把我每门成绩都问了一遍。我报一个分周围人就叫一次好。

  这下子我的社会地位和家庭地位全变了。妈妈逢人便说我考了408,最后惹得我抗议,说她太爱炫耀。平时走到家门口的街上,也经常感到有人在我身后指指点点:“这孩子四百多分呀!”家里自然也宾客盈门。大家都来给我出主意,帮我选专业。比如有人让我学经济。我一听就觉得俗不可耐,坚决不干。竟还有人让我上外贸学院。我视为奇耻大辱:我差不多也是个“文曲星”了,怎么能做生意呢?!有人让我学法律,我马上反驳:“中国的法律连打离婚也管不了,一切领导说了算。法官不过是个秘书。”其实我谁的话也不可能听。我上大学就是追寻自己的灵魂的。我就要上北大中文系。那时我仗着分数高,光宗耀祖,在家里从弱势变成强势,谁也奈何我不得。最后,我接到了北大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哥哥特别嘱咐我:“这段日子小心些,别出交通事故。”这一语道破了我的心理:我即使拿着录取通知,也不能相信自己会进北大,总怕去报到的路上先被车撞死。

  其实,文学并不是我的灵魂所在。我之所以选文学,不过是青春病。那年月很保守,中学里男女授受不亲。可十六七岁的孩子,正被青春期烧得彻夜难眠。况且刚刚开放,能看《家》、《春》、《秋》等小说。那里的那种缠绵,占据了整个的心灵。唯一可发泄的地方,大概就是文学了。后来我开玩笑:上中文系读文学专业纯属性压抑下的选择,实在是个人生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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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丽雅 2010-02-12 17:42
    刘雪慰 : 啊?!大兄弟, 咋弄得这复杂? 我真以为是志平呢,我老痴症,年轻时读的书很多都记不得了,你一提醒,我突然想起似乎是少平。
    这个,不是一般的搞啊~~~我太纠结了,都谁谁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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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丽雅 2010-02-12 17:41
    孙兵 : 我一直希望有个孙志平这样的大哥,我不是一般的希望。。。不过按照孙氏家族的辈分来说,志字辈的应该比我晚一辈。。。
    那你名字不该是3个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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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丽雅 2010-02-12 17:40
    孙兵 : 哈,你童话的定义也太宽泛了,如果《飘》也算童话,那《简爱》和《傲慢与偏见》就只能给幼儿园做启蒙教科书了,恐怕琼瑶和岑凯伦就只能用来做胎教了。。。
    那是真的,我一直这么觉得,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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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丽雅 2010-02-12 17:40
    刘雪慰 : 孙兵,那孙志平是你大哥呗?印象中,女孩子在青春期是慢慢醒过来的,不像男孩子,一睁眼,哇,桃花满树,青苹果满坡了!
    ha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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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兵 2010-02-11 11:52
    刘雪慰 : 啊?!大兄弟, 咋弄得这复杂? 我真以为是志平呢,我老痴症,年轻时读的书很多都记不得了,你一提醒,我突然想起似乎是少平。
    waa。。。误会中都能帮助我认识错误,看来交你这个屋诶畏义呕友是必须的。。。祝虎年虎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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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雪慰 2010-02-11 11:01
    孙兵 : 猛然间明白,原来是自己错了,是少平,而志平的应该姓尹了。。。老年人总是会记混年轻时候的事。。。谢谢指正,不过下次请直接点,本来女人的话就难猜,何况我又不擅长。。。畏友吗。。。
    啊?!大兄弟, 咋弄得这复杂? 我真以为是志平呢,我老痴症,年轻时读的书很多都记不得了,你一提醒,我突然想起似乎是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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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兵 2010-02-09 15:49
    刘雪慰 : 孙兵,那孙志平是你大哥呗?印象中,女孩子在青春期是慢慢醒过来的,不像男孩子,一睁眼,哇,桃花满树,青苹果满坡了!
    猛然间明白,原来是自己错了,是少平,而志平的应该姓尹了。。。老年人总是会记混年轻时候的事。。。谢谢指正,不过下次请直接点,本来女人的话就难猜,何况我又不擅长。。。畏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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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兵 2010-02-09 12:01
    叶丽雅 : 《飘》也很童话啊
    哈,你童话的定义也太宽泛了,如果《飘》也算童话,那《简爱》和《傲慢与偏见》就只能给幼儿园做启蒙教科书了,恐怕琼瑶和岑凯伦就只能用来做胎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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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兵 2010-02-09 11:52
    刘雪慰 : 孙兵,那孙志平是你大哥呗?印象中,女孩子在青春期是慢慢醒过来的,不像男孩子,一睁眼,哇,桃花满树,青苹果满坡了!
    我一直希望有个孙志平这样的大哥,我不是一般的希望。。。不过按照孙氏家族的辈分来说,志字辈的应该比我晚一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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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雪慰 2010-02-09 10:44
    我可以证明,408在1979年是个绝对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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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雪慰 2010-02-09 10:43
    爱的文章,就要支持,就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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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雪慰 2010-02-09 10:42
    孙兵 : 男孩子的确有个青春期觉醒,我是在高中看了《平凡的世界》和《飘》,被孙志平和斯嘉丽给震住了,才朦胧明白生活真正是怎么回事,把自己从政治神话、武侠世界和童话世界中向外拉了一把。。。
    孙兵,那孙志平是你大哥呗?印象中,女孩子在青春期是慢慢醒过来的,不像男孩子,一睁眼,哇,桃花满树,青苹果满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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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丽雅 2010-02-08 11:51
    “比如有人让我学经济。我一听就觉得俗不可耐,坚决不干。竟还有人让我上外贸学院。我视为奇耻大辱:我差不多也是个“文曲星”了,怎么能做生意呢?!有人让我学法律,我马上反驳:“中国的法律连打离婚也管不了,一切领导说了算。法官不过是个秘书。”其实我谁的话也不可能听。我上大学就是追寻自己的灵魂的。我就要上北大中文系。”大家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啊,呵呵!人不风流枉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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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丽雅 2010-02-08 11:50
    “这段日子小心些,别出交通事故。”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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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丽雅 2010-02-08 11:49
    孙兵 : 男孩子的确有个青春期觉醒,我是在高中看了《平凡的世界》和《飘》,被孙志平和斯嘉丽给震住了,才朦胧明白生活真正是怎么回事,把自己从政治神话、武侠世界和童话世界中向外拉了一把。。。
    《飘》也很童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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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兵 2010-02-08 11:09
    男孩子的确有个青春期觉醒,我是在高中看了《平凡的世界》和《飘》,被孙志平和斯嘉丽给震住了,才朦胧明白生活真正是怎么回事,把自己从政治神话、武侠世界和童话世界中向外拉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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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岛 2010-02-05 18:57
    吉星高照,时来运转,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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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雪慰 2010-02-05 16:11
    读来好亲切啊。我姐是78年参加高考的,当时的情形就像《高考1977》里演的,考前我爹刚好出差在上海,半夜去福州路排队给她买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临考前又连着好几夜给她抄政治辅导题。说到晕考场,我高考时,考地理那场,坐在我前面的女同学考着考着突然猛窜鼻血,吓死我了都。后来听说,她那在医院药房工作的爹地前一天给她进补打了葡萄糖,补大发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 upload/headimage/1265000255126_431043868.jpg
    许闪闪 2010-02-05 15:32
    看了薛老师写的这篇文章,勾起了很多单纯的记忆,当让时通过影视节目获取的,当然也有我自己经历高考时的那种心情。觉得突然脚步慢了,可以静下来思考一下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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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涌 的简介

1961年生,从小不务正业.1979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这是一生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成功的考试.大学读书不用功,考研究生彻底失败,1983年分配到"北京晚报"工作.1986年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所.1989年6月决定学习英语出国.但是几年后托福考试又两次失利:第一次考了590,一年后复读再考,580,以后再也不敢考了.幸好家里的"闲内助"于1993年到耶鲁读博士,次年前往探亲,于是1997年获得该校东亚研究硕士,并进入历史系博士课程.2001或者2002,因为博士学位拿不到,生计困难,开始给中文媒体撰稿.一致写到今天.现在萨福克大学历史系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