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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界易入,魔界难进

作者:博纳睿成 发表:2012-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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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读书》1991年第8期(总第149期),作者张石。经过了21年的时间,这篇文章依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读书评论,是与原作一样重要的原创作品,这篇文章与品读《黑暗中的笑声》的文章《很多疯子,更多瞎子》一样,都是不可多得作品解读。


文学是了解一个民族灵魂的镜子。不知这篇文章,是否能为理解日本人的灵魂,提供一个不同于《菊花与刀》式解析的感性视角?


印度与中国之佛,可度众生,亦可度一阐提与魔,但都没有日本人将魔与佛“一体二元化”的结构。这部小说为理解日本人灵魂结构提供了一个“折射面”:杀人如麻与虔心礼佛、武士道与茶道,可以共存于一人之言行。


中国人认识日本的人性,不要推己及人,要以人观人。

 

《睡美人》是川端康成晚年的代表作。作品的舞台是一个秘密旅馆,专门供应用安眠药弄睡了的美人给老人们玩弄。这是因为这些老人一般都丧失了性功能,如果以醒着的女人为对象,那么老人们一定会由于自己的老丑被印证而无地自容。作品的主人公江口老人是个例外,他还没有完全丧失性功能,因此他玩弄睡美人时还含有人性的机微。但他没有用这点机微来满足欲望,而是利用这点能量生发出无数回忆和联想,从而使过去活生生的生活与现实的虚假形成了对照。最后,小说是以一个吃了过量的安眠药的睡美人和一个老年旅客的死而告终的。

  

欲了解这个如此“颓糜”的题材中作者的深意,必须了解川端康成晚年的艺术观念。而一位日本古代僧人的禅偈,是我们了解川端康成晚年创作的一把钥匙。

  

川端康成晚年最喜欢“佛界易入,魔界难进”这样一句格言,这是日本室町时代中期的汉诗人,禅师一休的一句禅偈。一休是日本宗教史上的重要人物,也是出色的文学家。据说他曾作过谣曲(能乐的词章)《山姥》、《江口》等,并亲炙茶道、连歌,为日本中世纪象征艺术的完成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一休的宗教思想特征也可以用“佛界易入,魔界难进”加以概括。


他把禅宗“我心即佛”的思想推向了极端,不在清净的境地追求禅悟,而在人生欲望与苦痛的“魔界”中寻找禅的自由。在他的诗集《狂云集》、《续狂云集》中,“风流”一词出现九十三次,“淫”、“美人”等同出现三十多次。一休本人的生涯也是痛苦的,他曾几次企图自杀。他以“魔界难进”为自己的开悟之词,说明他感悟到了正视人间苦难的宿命的宗教的意义。

  

后期的川端文学,主要从两个角度接受了一休“佛界易入,魔界难入”的禅悟。首先,他追求的是一休的自由精神,力图使美达到自由的境地,从社会道德的藩篱中解脱出来。正如川端所说:“一休替自己的诗集取名《狂云集》,也自号狂云。《狂云集》及其续集中有日本中世纪的汉诗,而且有一些禅僧之诗中绝无仅有、令人大为讶异的恋爱诗和表现闺房秘事的艳诗。一休吃鱼、饮酒、近女色,超越禅宗戒律、禁忌,并从中解放自我,借以反抗当时的宗教形式,有意在因战乱而崩溃的人心中,恢复、确立人性实存和生命的本然。”(见《美丽的日本与我》)

  

川端康成也是从正视人生痛苦的意义上来理解一休的。他说:“我藏有两幅一休的书法。一幅写着‘佛界易入,魔界难进’一行字。我深为这几个字所吸引,我自己也常常挥毫写这几个字。其意义可做多种解释,若要深究,必可臻于无限。‘佛界易入’之后,随即加上了‘魔界难进’,得此禅悟的一休深获我心。以终极点来说,大凡目标指向真、善、美的艺术家,‘魔界难进’的愿望和恐惧的、通往祈念的思维不是表现于外,就是潜藏于内,这想必是命运的必然。没有‘魔界’,就不会有‘佛界’。而入‘魔界’比较困难,内心懦弱者就不能进入。”(《美丽的日本和我》)

  

由此可见,这里的所谓“魔界”,是以真、善、美为目标的大多数艺术家想要接触而没能接触到的一块领地。对于它,这些艺术家还只停留在愿望和恐惧的、通往祈念的思维的阶段。它就是与真、善、美相对立而又互为因果的人生的丑的宿命。进入真、善、美的艺术的“佛界”,对艺术家来说是容易的,把丑作为身外之物,尽情地抨击一顿,淋漓尽致地表现一番,也是容易的。而真正地进入“丑”,真正把它当作人类包括艺术家自己的宿命承担过来却是难的,因为这需要艺术家亲炙这丑的痛苦。

  

这世界并不只是幸福与健康的人儿的世界,并不是一切的丑都是要抛弃的垃圾,因为丑在很多场合是必然的,宿命的在这纷纭的,物质镇压着人性的世界上,一定要有人走向衰败,走向堕落,走向疯狂。知道占有美的幸福的人,也应该知道被丑占有的痛苦。


作为艺术家,如果不进入这丑之中,不深切地体验这丑的剧烈的痛苦和凄楚的宿命,就没完成艺术家的使命,因为“没有魔界,就没有佛界”,正像佛陀只有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之后,方能进入“无余涅槃”一样,表现“真、善、美”的艺术家也只有进入、表现、拯救了人生的魔界——丑的宿命之后,才能进入真正完全的艺术的“佛界”——包容、温暖了一切人类心灵的艺术的“无余涅槃”。


达到了这个“无余涅槃”,就达到了东方美学无分别的极地。《老子》说:“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几何?”《维摩诘所说经》说:“善不善为二,若不起善不善,入无相际而通达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川端康成晚年的创作,就是试图以进入“魔界”为手段,达到这种至高的艺术极地。《睡美人》所表现的,就是“魔界”,也就是人生丑的宿命。在这篇貌似“色情”的作品里,我们似乎体验不到官能的性刺激,而是深刻地体验了丑的宿命的深沉痛苦和这痛苦寻求救济的焦渴。

  

“他(主人公江口老人)察觉到:到这里来的老人们,都是市俗的成功者,而不是落伍者。但他们之中某些人的成功,也许是以作恶为手段夺得,以恶的积累为手段保持的。他们不是心灵的安泰者,毋宁说他们是恐怖者,惨败者。当他们接触着这不得不睡着的女人的肌肤,躺在那里时,从心底涌出的,也许不只是接近死亡的恐惧,失去青春的哀绝,也许还有背德的悔恨,成功者常有的家庭的不幸。他们大概没有可以跪拜的佛,他们紧紧抱住这裸体的美女,流着冷泪,号啕呜咽,大声呼叫,然而姑娘不会知道,她不会醒来。老人既感不到羞耻,也感不到自尊心被伤害。他们完全可以自由地悔恨,自由地哀伤。如此看来,‘睡美人’不是像佛一样吗?而且还是活着的身体。姑娘年轻的裸体和气味,也许安慰了如此可怜的老人们,使他们感受了被宽恕的欣喜。”

  

然而,作者又深刻地认识到;这丑的宿命是不可摆脱的:   

  

“即便是老后舒适的游戏,轻而易举的还童,这底下潜藏的,仍然是悔恨也不能还原,挣扎也不能恢复的实在。今天这个‘熟练’的妖冶的女人(指干睡美人这个行当)仍是处女,这与其说是老人的自重和坚守誓约,不如说是凄惨的衰亡的标志,姑娘的纯洁正是老人老丑的象征。”   

  

最后,作者用死来结束这篇作品,进而把丑的宿命推向了永恒。老人的死证明了他们永远不能拯救自己,姑娘的死证明他们永远不能被拯救。他们企图用模拟的死证明自己生的真实,其结果却证明了自己生的虚假;他们企图用沉睡的美洗刷自己的丑,结果更清晰地映现了自己的丑陋。他们虽然获得了对姑娘身体的支配权,然而他们不可能被承认为人(特指小说中的场合),因为“自我意识是自在自为的,这是由于,并且也就是因为它是为另一个自在自为的自我意识而存在的。”(黑格尔语)这就是说:要成为真正的人,就必须承认他人是人,同时也被他人所承认。而《睡美人》中的老人们,不能满足成为人的条件中的任何一项,他们丑的悲剧,丑的宿命是地狱般的永恒。

  

现在人们所说的“老人好色”,也许就是这种证明的愿望。这种努力在心理上是卓绝的,美好的,因为它包含着一切不甘飘零与颓败的生命的抗争,它的美好,并不亚于玫瑰花下的豆蔻色的恋情。但它的表现形式却是丑陋的、滑稽的,这除了因为它要面临道德的审视外,更重要的是因为它的抗争是无望的,这里的力量对比的反差是巨大的,类似于蚍蜉撼树,它是站在流驶的时间的尽头在与永恒、无限、浓黑的无时间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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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签:人文  ] 9076 次阅读3 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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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 骆海滨

    骆海滨:

    人们一直都在梦的恍惚状态。

    ( 2012年11月 )回复(1)

    • 骆海滨:也就是纯粹的自我欺骗的状态。

      ( 11/14/2012 8:48:17 PM )回复

  • 甘泉

    甘泉:

    我右手臂上有块胎记,天生的,但它随着我人的生长而生长变大,每到了夏天就很痛苦,读书的时候不敢住集体宿舍,不敢与同学伙伴一起下水。现在想来,天生天养罢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想也是多想。

    ( 2012年10月 )回复(0)

    • 李晓辉

      李晓辉:

      直面困苦是件难事!

      ( 2012年10月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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